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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经历的百度、武警二院和免疫疗法

钱已交,不能退,我们很尴尬的做完了这一疗程的治疗,事后父亲的手机多次接到武警二院的电话,催促我们继续去做治疗。母亲后来发觉,悄悄对我说,“这个医院像骗子”。

西安大学生魏则西因身患滑膜肉瘤在求医过程中,通过百度搜索找到武警二院,花费二十多万元接受其“生物免疫疗法”的治疗,未收到任何效果,于近日去世的消息,连日来刷屏朋友圈。大家都带着愤怒声讨这一黑色产业链中的企业、医院、监管部门。对我而言“肿瘤”、“百度”、“武警二院”、“生物免疫疗法”,这些关键词是那么的熟悉,我不是一个看客,我也曾身在其中。

我的妈妈于三年前罹患直肠癌,当时即在中国最顶尖的肿瘤专科医院——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进行手术治疗,手术非常成功,之后又进行了放疗和化疗。这期间父亲是母亲最坚强的后盾,虽然父亲有时也过于固执和执拗,但父亲对母亲而言,无可替代。

三年来,父亲是在咨询,挂号、寻找医生、报销这些无休止的看病流程中度过的。父亲对母亲尽职尽责已经到了似乎让人难以理解的程度,为了给母亲能在最好的医院,最好的医生处得到最权威的治疗,已经60多岁的父亲不惜付出任何代价。

三年来,父亲总是拿着医院的检查单坐在电脑前到深夜,将一个个天书般的医学名词,结果参数输进百度,不厌其烦的寻求各种答案,我并不通医学,也并不知晓父亲的查询结果是否正确,但每每在父亲口中听到他复述,分析他的查询的结果时,总是感觉到,父亲是在为母亲寻找生机,也是在为自己寻找安慰。

父亲制作了一张复杂的表格,将术后每次复查的结果参数一一填进,量化的监控母亲的各项健康参数,从此这张表格的数值高低就成了父亲情绪的晴雨表。在父亲精心照料下,母亲的预后很好,除了家中最亲近的人,甚至没人能看出她曾经得过一场大病。

变化出现在去年春天,母亲术后定期检查,肿瘤标志物(CEA)开始不断上升,这意味着有复发和转移的风险,虽然还在安全值内,虽然肿瘤医院医生告知不必紧张,继续观察,不建议任何干预治疗,但警觉的父亲显然无法接受医生的建议,开始自寻治疗方案,武警二院的“生物免疫疗法”就在这时闯入了我家。

父亲是在医院听其他病友介绍得知该治疗手段的,遂百度查询,武警二院花花绿绿的首页、美国独创的“生物免疫疗法”、完善的治疗方案、漂亮的治疗结果和无副作用的治疗过程让父亲有了希望,深信不疑。这种号称癌症第四治疗方案的最新技术可以说给了父亲一线曙光。

而我对这种花花绿绿的网页向来无好感,鉴于我所供职的财新之前曝光武警三院自闭症医疗骗局,我咨询了同事,也就是这篇报道的调查记者,她直接表示了怀疑,并很热心的给我发来关于武警二院和“生物免疫疗法”的相关背景资料:生物免疫疗法是一种只在军队医院开展的治疗,卫计委并未核准该治疗方案,地方医院更无一家开展。

我的抵触情绪变得极大,不同意母亲接受此治疗方案,但我仍执拗不过父亲,也不忍心戳破在他看来的这一线曙光,只能退而求其次,决定带着他们去武警二院看看。

武警二院的生物免疫治疗中心并不难找,我们很顺利的挂上了号,可能是因为周末的原因,诊室外的人并不多。诊室外的墙上挂满了“生物免疫疗法”的介绍,电视屏幕在滚动播放北京电视台介绍武警二院生物免疫治疗的视频,我和父亲都仔细的看着这些介绍,但我们的出发点并不一样,父亲是想从中找出更多的安慰,看到希望,而我是想从中看出破绽,揭穿它。

轮到母亲看病了,诊室里人很多,有咨询的,也有做过几次治疗,再来继续做的。给母亲看病的是一名李姓医生,他60岁上下,略带口音。出于记者的职业习惯和不信任初衷,我全程将父亲与医生对话录音。

这位李姓医生解答病人询问相当耐心,从发病起因,到病理发展,再到治疗原理,治疗手段,不用病人发问,徐徐道来,期间“免疫”一词是他用的最多一词,凡事不离“免疫”。依其言,母亲目前肿瘤标志物CEA的上升就是免疫系统出了问题,要提高免疫系统的能力,就能将CEA值降下,避免复发和转移,所以“生物免疫疗法”是目前最好的选择。

就治疗方案,这位李姓医生同样注意到CEA虽不断升高,但仍属正常范围之内事实。不过他并没有建议继续观察,要求母亲立刻做其治疗,并断言,如果不进行治疗,该CEA值一定会不断升高,直至复发转移。

同时,李姓医生不断地告诉我们,治疗不会产生任何副作用,请我们放心,用其话说就是,“退一万步讲,即便没效果也不会加重病情”。不过,他也确实向我们表明,该治疗不是对人人有效,就我母亲的病情,他给出了,治疗后CEA降低,起效可能性在50%-60%的结论,建议我们做3万元一个疗程,先看看效果,如效果不好,可再考虑做6万元一疗程的加强型。

走出诊室,父亲已经变得信心满满,要去交费,我去阻拦但是并没有说服,我与父亲吵了起来,父亲说的一句话,我记得非常清楚:“我宁可被骗,也要试试”。我感到无力,是啊,既然已经做好了被骗的准备,那我还有什么可以用来做阻拦的理由?

阻止无效,也只能在过程上帮助老人少受奔波之苦,我陪着父母经过了几次医院与家的往复奔波,终于在半个月之后,交齐了3万的治疗全款,安排好了治疗时间。

讽刺的是,就在即将要去医院做生物免疫疗法输液的那个早晨,母亲最新一期的肿瘤标志物CEA出来了,在没有经过任何介入治疗的情况下,该值没有继续上升,开始回落。肿瘤医院的医生告诉母亲CEA的升高与多种因素有关,比如最常见的就是身体任何部位的炎症,恰好那段时间母亲正在拉肚子。

钱已交,不能退,我们很尴尬的做完了这一疗程的治疗,事后父亲的手机多次接到武警二院的电话,催促我们继续去做治疗。母亲后来发觉,悄悄对我说,“这个医院像骗子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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